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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，我们拜访了位于东京向岛的塚田工房，采访传统人偶师塚田咏春先生。

塚田先生出生在向岛，也长在向岛。70多年来，他一直生活在东京这片带有老城气息的街区，亲眼看着这里一点点发生变化。

当被问到有没有特别难忘的地方时，他提到了儿时常去玩耍的隅田川沿岸。

那里有成排的樱花树，也有他曾和祖母一起在茶屋喝红豆汤的记忆。那些画面，对他来说，是童年里很温柔的一部分。

但他记忆中的隅田川，并不总是如今这般干净。塚田先生说，那时的河水常常冒出甲烷气泡，颜色发深，带着浑浊和停滞的气息。

“听说在更早的时候，隅田川的水清澈到可以下河游泳。但到了我记事的时候，看到的已经是浑浊发暗、不断冒着气泡的河水了。”

据东京都相关资料记载，隅田川沿岸曾经十分热闹。直到昭和30年代前半期，也就是20世纪50年代前后，从两国桥到藏前桥一带的河岸边，仍有许多高级日式餐馆。到了夏天，这些餐馆会在河面上搭起临水座席，人们一边用餐，一边欣赏夏夜的隅田川。

然而，随着日本进入高速经济增长期，工厂废水和生活污水大量流入河中，隅田川的水质急剧恶化。河水开始散发出明显的恶臭，据说那股气味甚至会飘进经过河上的电车车厢里。

后来，以1964年东京奥运会为契机，东京开始实施多项河流水质净化措施。经过长期治理，隅田川的水质逐渐改善。到了平成时代，河里又能看到鱼的身影。曾经浑浊发臭的河水，终于一点点恢复成今天的样子。

塚田先生就是在这样一条隅田川附近长大的。

高中毕业后，他拜叔父、第五代传统人偶师名川春山为师，开始学习江户传统嵌布人偶的制作技艺。

所谓江户传统嵌布人偶，是一种已有近300年历史的日本传统人偶工艺。

这种人偶的起源，据说可以追溯到京都上贺茂神社。当时制作神社祭祀用柳条箱的工匠，会利用剩余材料制作小人偶，这被认为是这项工艺的开端。后来，京都的工匠来到江户，也就是今天的东京，这项技艺便逐渐在江户传播开来，并发展成具有江户特色的传统人偶。

这种人偶最特别的地方，在于它的“衣服”并不是简单地穿上去，而是嵌进去的。

制作时，匠人会先在人偶身体上刻出一道道细槽，再将糨糊涂入槽中，把布料沿着槽一点点嵌入进去，形成衣装的纹样和层次。过去，人偶身体多以木雕制成；如今，则多使用一种由桐木粉和糨糊混合而成的材料。人偶的头部、身体和手脚，也会根据部位使用不同材料制作。

塚田先生与这项传统工艺有着深厚的家族渊源。他作为人偶师使用的名字是“咏春”，其中的“春”字，承袭自母系家族代代相传的工艺名号“名川春山”。

初代名川春山本名名川岩次郎，是塚田先生母亲一方的祖先。1841年，28岁的名川岩次郎从浅草的人偶师门下独立，在本所两国一带创立工房。后来，他成为江户传统嵌布人偶技法传承中的重要人物。

在第五代名川春山门下完成修行后，塚田先生于1973年创立了塚田工房。那一年，他24岁。

“我创立工房的那一年，正是时代变得格外艰难的时候。”

塚田先生这样回忆。

那一年，正是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之时。开设工房所需的日常用品很难买到，连制作人偶的材料也十分紧缺。

他说起那段时间时笑了笑：

“那之后，也没怎么轻松过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，但在之后的岁月里，塚田先生一直没有离开这门手艺。他一边磨练作为人偶师的技艺，守护代代相传的传统，一边也根据时代的变化，不断尝试新的做法。

创业初期，塚田工房主要以批发为主。后来，他们很早就开始拓展零售业务，希望把作品更直接地送到使用者和喜爱者手中。

如今，工房也把传统嵌布技法应用到更贴近日常生活的物品上。比如手机支架、磁贴等小物件，都使用了这项传统工艺。通过这些更轻巧、更容易接触的作品，木目込工艺不再只是陈列在节日或收藏场景中的传统人偶，也进入了现代人的日常生活。

当我们问起他如何看待代代相传的技艺与历史时，塚田先生向我们展示了祖父、第四代名川春山制作的木雕人偶。

他说：

“祖父的作品非常厉害。看着它们，我常常觉得，那是自己还难以抵达的高度。”

每当看到祖父留下的人偶，他都会感受到历史的重量。

人们常常把历史和时间比作河流，说时间在流逝。但或许，流过的东西并不会完全消失。就像河水带来的泥沙会在河床中沉积下来，土地、人和物之中，也会一点点积累起时间留下的记忆。

第四代名川春山制作的那件人偶，表面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颜色。阳光、空气和漫长时间共同改变了它的质感，也让它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庄重的气息。那不仅是一件人偶，更像是一个时代留下的形影。

谈到今后的打算，塚田咏春先生说，自己的目标很简单：

只要身体还能动，就继续做人偶。

至于这门手艺将来会以怎样的形式被留下来，他并没有过分担心。他说，自己从未强迫孩子继承这份工作。但如今，他正与儿子塚田真弘先生一起制作人偶。

真弘先生一方面继承了家族传下来的技法，另一方面也在制作符合现代生活的作品。比如新冠疫情期间，他曾用传统嵌布技法制作日本民间传说中具有驱疫寓意的“阿玛比埃”形象，并受到许多人的喜爱。

“我想，儿子一定也是喜欢这门手艺的。”

当塚田先生向我们展示由真弘先生制作的人偶时，神情显得格外柔和。

从隅田川边的童年记忆，到祖辈留下的人偶，再到如今与儿子共同工作的工房，塚田咏春先生的手艺并不只是技术的延续。它也承载着一片土地的变化、一个家族的时间，以及一位匠人一生中缓慢而坚定的选择。